■史鹏钊
母亲生我时,我前面已经有了两个姐姐。一个五岁,一个两岁,五岁的大姐已经懂事,烧火做饭照看妹妹,这是她生活的全部。1976年7月唐山大地震时,村庄里也有一阵阵地晃动,且加上暴雨倾盆,父母亲带着她,在大门外的石头边,搭了不能完全遮风挡雨的帐篷度日,这是她人生最早的记事。
母亲生下我,是1980年的除夕夜,那年她正好27岁。刚刚结束大锅饭不久的中国农村,虽然大多数人还吃不饱肚子,但是毕竟是过春节,一年舍不得吃的蓖麻油,在这个时候才可从瓶子里滴滴答答地倒出来,吃食里就有了点油花花。我的出生,父母违规生育接受经济处罚是必不可少的事情。我虽一天天地长大,嗷嗷待哺,可是家里的粮仓,如母亲的乳房般干瘪着,无助且乏力。
我从母腹里早早地爬出来,初来乍到,她把我交给村庄,村庄里却没有了全家的口粮。母亲就靠着偷村组里的苜蓿维持,每天后半夜,她就背着篓摸着黑出了门。早上和一点儿高粱面做苜蓿饼,晚上苜蓿汤,除了要填充一家人的肚子,还有她喂的两头猪。人肚子饿了咕咕叫,猪肚子饿了乱哼哼。苜蓿吃了,人就拉稀,拉的次数多了,干起活儿就没了力气。还有那两头猪,这可是全家的希望,就指望着年底肥猪换点钱生活呢。
我过了五岁,家里总算能填饱肚子。吃食也多了起来,高粱面小麦面土豆等等。那是母亲在山沟沟里开荒种下来的,她每天一早去就开荒,将挖下来的荒柴草摔打干净,放在边上晒干了,背回家当作柴火烧。她春天里将小土豆埋进地里,秋天里再一窝窝地挖出来,一株秧子下面,一窝长成的土豆大而白,家里炒土豆丝、蒸土豆、土豆麦饭就成了那个方斗桌上最可口的菜肴。还有高粱,耐旱且收成好,黑面的高粱窝窝就养活了几代人。高粱面温暖了那个时代我们的生活,充实了我们饥饿的肠胃。我们孩子们的身高犹如高粱拔节般生长,噼噼啪啪。
展开剩余67%我两岁时,祖母因灾意外去世。她一辈子生了八个孩子,孩子们都是她的心头肉,而自己就那样悄然无声地去了。那时,四叔还是个孩子,在童年就失去了母亲。他的生活在哥嫂、姐姐们的照顾下,读完了初中,考上了大学。四叔也是祖母八个孩子中,唯一一个读完大学的人。四叔在上高中时,我的大姐已经开始读初中,一周回家一次,一次至少带够三天的口粮。看着母亲给四叔和姐姐收拾好馒头、小菜,看着他们从山上的小路慢慢地走远,才就放下了心。人常说,长嫂如母,一个大家族总会有长者成为领头人,操持着家庭的春种夏收,鸡零狗碎。而母亲,就承担了这个大家庭的缝衣做饭,还有开荒种田。
后来,家族里每当有老人去世时,我们总是要去祖母的坟头上,看看她,给她老人家上香烧纸钱。她走了近四十年,她的儿女都已经活过了她的年龄,她的孙辈儿都已经成家立业,日子一天天地好起来,各自在自己的岗位上工作的风生水起,可就是她,和所有已经去世的族亲们,孤独地团聚着。老人们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:活着时在土上过一生,死了在土下过万世。祖母在土上这一生,就短短地四十多年,没有享上一天福,她是个苦命而勤劳的人,在那个贫瘠的时代,却没有换来家里的好生活,最后却把自己的性命搭到生活中去了。
人老了,就把生死看的很淡,这是因为他们已经历了生老病死,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人活着,就活在土地上,土地是人的肌理,也是人的命。命薄了,土就薄了。人死了,就埋在地下,算是长在地里去了,一代接着一代,你生我来到这个世界,欢欢喜喜;我给你养老送终,悲悲戚戚,传统而平常,这也是责任和义务。作为她的长孙,在我出生的那个除夕夜,她曾偷偷地来看我,我还获得了祖母珍藏了半辈子的银元一枚。她还顺便摸了我的身体,说,这崽娃黑瘦且还不睁眼的呀,啥时候才能长成个人。祖母没有等住我长大,自己就匆匆忙忙地走了,走的那么着急。她更不知道,她的长孙,年龄马上要活过了她自己,已经超过了四十不惑的年纪。
从家乡里走出来,我的双脚上沾满了泥土。上大学,参加工作。一切好像是命运的安排,其实是泥土的力量。尤其是我已经过了四十岁,我的父母已经进入老年,他们在城市里已经生活了十几年,不变的身份还是农民。过去每当到了收割的季节,母亲总是会说,你忽视土地一时,土地就忽悠你一年。春天里没有好好施肥下种,雨里来泥里去,把庄稼伺候到位,秋天的场院里,庄稼的糠皮儿都比人家少,粮食也就好不到哪里去。母亲没有读过几天书,也识不了多少字,但是生活这所大学堂,却让她懂得了书本上根本学不到的知识
母亲刚进城时,她去饭店里打工,干一些杂事。后来因为高血压晕倒在地,才在我们的劝说下收了手。就这样还准备继续干下去,儿女再三开导劝阻,口里答应着说就此结束,但心里却还盘算着诸多力所能及的事。后来常常在看不见我们时,就在小区捡废品,这是我最头疼的事儿。她从小就受了不少苦,日子已经到了不能再节约下去的地步。她虽然不懂得儿女们的工作,但是她最清楚的就是孩子们都很辛苦。
母亲也很节俭,如果拉着她出去在餐厅吃饭,她总是会早早地在家吃饱了饭;如果拉着她去商场里买衣服,她总是会告诉你说前几年买的还没有穿。她捡废品,日积月累,再分门别类地整理好,用板车拉着去收购站卖了,这才高高兴兴地回来。废品的收购价格很便宜,每次换不到二三十元,但是她总是觉得,这是自己用劳动换来的,她总不能闲着。吃闲饭的人,活着还有啥滋味呢。
这些年,生活在城市的母亲,再也不提自己要回家种地去了,虽然土地还在故乡,但是故乡已经没有母亲可以弯下腰田间耕作的余地。甚至在这几年,我们都不愿意让她再回到村庄,每当回去一次,她记忆的闸门,就无法抵挡住感情的洪水。作为母亲的儿子,我知道,我对她的孝顺和关爱,就是要她有属于自己的世界,让她把人活成了自己,而不是别人。她把自己低入累累尘埃,是活在儿女的精神世界里,只有这样,才是世间最炽热的温暖。 (本文由华商文化副刊特约执行主编、陕西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张建中推荐)
发布于:陕西省